【乔瑟西】向日葵情事

BGM:A Thousand Years-Christina Perri

“牛油和葡萄白兰地。”

手里的购物清单列得很长,前面所有项目都在后面被西撒轻轻地打上了钩,他咕哝着念出最后一项,末了还发出一句半是不解半是抱怨的感叹。

乔瑟夫和西撒在丽萨丽萨的委任下于午饭后踏上威尼斯的港口是五个小时之前的事情。整个下午都没有消停下来的采购把乔瑟夫的胃缩到正常尺寸的三分之二,他一手抱着被塞得满满的牛皮纸袋,一手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隔着面罩发出闷闷的声音催促西撒快点完事——活像个五六岁小孩,或许还能更小一点儿,除了甜点和玩具都了无兴趣。

后者白了他一眼,心里盘算着走哪条路才能到达最近的食品店。

太阳已经碰到了地平线,再过不久天就会完全黑下来。黄昏的颜色轻轻染在西撒好看的金发上,细长的睫毛被勾出清晰的光泽,绿色的眸子里藏着的深渊泛起不易察觉的涟漪。

这不是乔瑟夫第一次仔细盯着西撒看——当然,是在西撒察觉不到的时候——所以他每次总能近乎习惯地在对方白皙的脸蛋上轻易捕捉到各种并不比西撒本人的气质更引人注目的细节。

他不肯定自己的这种做法代表什么,甚至无从确定它是否有意义,但至少可以确认,无论再看多少次,他依旧能够乐此不疲,以及,他将永远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西撒。

乔瑟夫对于撒谎很有自信。

他又瞄了一眼西撒,在对方也转过头来看着他的时候他迅速地把视线移到自己的鞋尖。

但是,谁知道呢。

 

等到西撒最后把牛油和一瓶看上去并不便宜的棕色酒瓶一并放入纸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墨蓝色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晕染开来,化成和海洋一样的颜色。

可西撒似乎还并不打算回去。

“还有半个小时左右。”他往广场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儿有栋很高的钟楼,看上去已经有点儿年代了,但是经过维护还能走得很准。

“足够吃块蛋糕喝杯牛奶了。”乔瑟夫有气无力地附和。在那一带有不少的蛋糕店和小吃店,傍晚时分溢满街道的饭菜香和奶油香差点儿把乔瑟夫馋得失去理智。

已经懒得理会这些无足轻重又不绝于耳的抱怨,西撒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哪怕是一句劝慰或是一个不耐的表情。乔瑟夫见状,自讨无趣地耸耸肩,只好跟着对方的脚步走进一条比较僻静的小巷。

乔瑟夫渐渐可以感受到海风带着水汽灌进自己的皮靴的冰凉触感,就像一股细微的电流划过神经末梢。他知道他们正在往海岸的方向靠近。

“去哪儿?”

“看点儿东西。”

期间无论乔瑟夫再怎么问,西撒的回答都只有这一个。

除了皱皱眉,偶尔在面罩下瘪瘪嘴,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做了。

或许?他还能自己去吃点儿甜点,然后先一步到港口,搭着和西撒不同批次的船回到岛上,把自己扔上床,在晚饭开始前打个盹——丽萨丽萨特地给了他们一整天的休息时间。

这听上去就很不错。

可毫无疑问的是,乔瑟夫没办法那么做。

他喜欢跟在西撒后面,喜欢得要命。谁让那个比自己稍微瘦小点儿的背影总能把自己领到全新的风景中呢?

在乔瑟夫第一次对微笑着摸自己的脑袋说干得好的西撒漏了心拍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又或许在更早以前,比更早还要早上那么一点儿,在他的世界里还只有艾丽娜奶奶的时候。

刚开始他还像个女孩儿一样为此烦恼了好几天——确认自己对西撒的感觉花了乔瑟夫不少时间。

但阔然开朗并不意味着他将有所行动,事实上,他并不打算把这说出来。永远不会。

被淡淡的墨蓝覆盖,天空中已经没有了黄昏的颜色——冬天的威尼斯天黑得很快,仿佛傍晚和夜晚之间并没有时间上的差距,所以乔瑟夫并不确定他们走了到底有多久——西撒终于在一家花店前停了下来。

乔瑟夫能嗅到各种花香混合在一起的淡香,陌生,却十分好闻。

然后下一刻,暖色灯光下成排的向日葵马上就被两人同时注意到。

向日葵在威尼斯并不常见,再加上现在已经是秋末冬初时分,培育向日葵变得十分困难。

“小西撒你是怎么知道——”

“丝吉Q在采购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她说如果我有机会一定要来看看。”

西撒眼底带着异常温柔的光芒,不知道是不是店里的暖色灯光使然——但没关系,至少乔瑟夫不会看错对方嘴角轻轻上扬的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西撒喜欢向日葵。

乔瑟夫习惯性地用余光瞥对方——事实上大部分时候都是盯着看——有点儿吃力地把忽然急促起来的呼吸调整好,以免面罩不合时宜地发挥作用。

总有一天我会被这玩意儿和西撒窒息死的。乔瑟夫想,伸出手摸了摸面罩,似乎在努力确认些什么。

“走吧,JOJO。”良久,西撒催促道,并没有意识到对方脑子里全都是跟向日葵无关的念头。

“啊……好……”后者后知后觉地应道,刚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停了下来,“等等。”

紧接着他走进了那家花店。不消三分钟,至多四分钟,就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两支没有被丝带和彩纸捆扎的向日葵,不知道是时间太赶——距离最后一班渡轮出发只剩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了——还是乔瑟夫自己的要求。

“给你。”乔瑟夫把花插进西撒怀里的纸袋,高高的茎杆使得向日葵的花托能刚好挨到西撒的耳朵,看上去就像是把它们别在了耳边。

果然很适合。乔瑟夫以不易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西撒没有拿开它们,问道。

“让你欠我个人情,之类的。”乔瑟夫努力假装漫不经心,不希望对方看出这个玩笑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下次修行的时候记得手下留情啊小西撒。”

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告诉西撒。

永远。

“你自己看着办吧。”西撒对此没有表态,转身快步赶向港口——在此之前那个小小的笑容当然没能逃过乔瑟夫的眼睛。

 

在渡轮上,乔瑟夫为了给彼此找个话题曾问过西撒为什么会喜欢向日葵。

“就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所以才比有理由的喜欢更喜欢。”

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默认了喜欢向日葵这点,西撒的回答很像绕口令。

乔瑟夫当年并没有搞懂对方的意思。

他从来都不擅长咬文嚼字,直到今天。

 

白色衬衫的袖子被乔瑟夫随意地卷到手肘的地方。他移动着手中的钢笔,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春季的天空总是闷闷沉沉地想要下雨,人在这个季节里睡意会特别重。尽管成为了一家大中型企业的董事已经好几年,乔瑟夫依旧能不厌其烦地在工作中打着呵欠对这种天气抱怨上几句。

他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来,用指尖挑开百叶窗的帘页,去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刚下过一场细雨,地面还很潮湿,而且依现在的天色,下一场雨很快又会孜孜不倦地打湿还未完全干燥的雨伞。

现在街上的光景很有旧电影的味道——黑白,拿着黑色雨伞的行人,戴着黑色帽子的商人,其中的一些手里还拿着公文包。

乔瑟夫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

他披上风衣,一边打算待会儿要在路过街角那家甜品店的时候给贺莉买她最喜欢的柠檬蛋糕一边顺手打开办公室的门。

公寓并不算远,乔瑟夫只需步行不超过二十分钟就能够到家,因此他并没有开车的习惯——除非为了某些比较重要的业务——他可不想成为一个只坐在车后座和办公室里的高高在上的家伙。

十分钟后他的手里已经提着一个精巧的纸盒,里面除了柠檬蛋糕以外还有买给丝吉Q的草莓慕斯。

接下来本来已经没有其他计划——比起每天工作到傍晚七八点的那段日子,今天可真是闲适到异常——可在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乔瑟夫还是节外生枝地改变了主意。

他在门前站了两三秒,抬头看了眼木门上方的木质招牌,然后走了进去——

Sunflowers,花店的名字。

店主是个看上去还相当年轻的金发女人,她戴着的头巾总会让乔瑟夫想起来以往的丝吉Q。

“你好。菲斯特小姐。”乔瑟夫轻声地打招呼,生怕吓到正背对着他整理花束的店主。

“呀!您好!”对方转过身来,绿色的眸子里略带惊喜,应道,“已经下班了吗,乔斯达先生?”

“最近稍微清闲下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话刚说出口,她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嘴,“哎呀,我是不是不该那么说?”

“没什么。”乔瑟夫笑道,“这的确是件好事。”

米莉·菲斯特的脸上总是不厌其烦地挂着笑容,或许这也正是这家小花店开张一年来几乎每天都能迎来不少客人的原因之一。

“我去泡杯茶,您先坐一下吧。”她指了指柜台后的藤椅。

“不用麻烦了。”

“至少让我为您做点儿什么吧。您看,要不是您帮了我,我现在大概还在街头推着小车卖花呢。”

认识菲斯特是一年前的事情。

那时对方还只是个家境贫困,丈夫战死,家里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的可怜女人。

可谁也不会想到,扭转这一切只需要一些偶然得荒唐的因素——菲斯特满满一车的花全是向日葵,她本人恰好是一个有着金发绿眸白皮肤的人,而那天她又脑袋一热刚好拦下了下班回家的乔瑟夫,请求他买下几朵向日葵。

然后,过了几天,一家新的花店在市中心最旺的街道旁开张了。

天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某种必然。

乔瑟夫并不是个相信命运的人,他也不相信神和耶稣——大概没有谁能够在经历了柱之男那一系列事情以后还能保持一颗虔诚的心——但至少这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关于一些事情,他想试着去说服自己。

“不了。下次我会再来的。”乔瑟夫婉拒道,指了指手里的纸盒,“她们还在等着我回去呢。”

“那真是太遗憾了。”菲斯特见状,只好看着乔瑟夫理好大衣衣领,然后走出店门。

就在他推开木门的时候她又忽然开口:“您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帮我的呢?”

乔瑟夫愣了一下。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下意识地望了望陈列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的向日葵。

为什么?这很简单,乔瑟夫想。

因为我是个对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家伙念念不忘的可怜虫。

“因为我有个十分喜欢向日葵的朋友。”而我十分喜欢那位朋友。

口不对心之余后半句他也没能说出口。

数年前他没能对西撒说,数年后他当然也不会对西撒以外的人说。

 

乔瑟夫把西撒的墓立在纽约,然后在每年冬季,后者的忌日那天,他都会准时去扫墓。风雪不改。

自然而然地,Sunflowers就成了他每年去扫墓之前都必须去的地方——买上一大束向日葵,用白色的缎带和黑色的纱片捆扎好。

起初几年都是这样的。

直到某年,在扫墓之前惯例地去拜访Sunflowers的时候,发现站在柜台里的不是菲斯特女士,而是一名自己从未见过的青年。

金发绿眸,白皙的皮肤,英气的脸,一米八左右的身材。

换个精辟点的形容——除了眼睛下方的胎记以外几乎跟西撒一模一样。包括气质。

一瞬间乔瑟夫怀疑自己是不是掉进了个说不上名字的怪圈,让他在相同的人和事之间回转,至死不休。

“您肯定就是乔斯达先生了吧?母亲经常跟我提起您。”青年站在柜台里,面对来客,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

“……你是?”乔瑟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只有他知道自己前一秒差点失控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西撒。西撒·菲斯特。米莉的儿子。谢谢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天哪,连做梦都没有这么荒唐过。

就像有一股巨大的电流从身体的血液里流过,乔瑟夫瞪大了眼睛,心脏差点儿停跳。有那么几秒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张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却始终没有声音从他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来。

“您怎么了……?”

乔瑟夫从动弹不得的境地里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被冻得通红的脸,“西……菲斯特,你的名字怎么拼?”

“S-e-a-s-o-r。”青年一边说一边移动指尖在空气中写着,绿色的眼睛中带着困惑——毕竟没有哪个顾客——而且还是中年男性——会突发奇想地想要了解一名店员的名字该怎么拼。

不一样。

当然不可能一样。

前者松了口气,却不知道为什么。与此同时他只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这是连心理医生——或许应该说是连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也治不好的病。

 “这段时间因为母亲身体不好,我就过来接替了她的工作。她有特地交代我给您留下一束向日葵,请稍等。”青年用极其礼貌的口吻说道——至少这点就跟那个西撒完全不一样。

可即便如此,乔瑟夫还是能毫不费力地想象出这名卖花青年为花店吸引来不少年轻的女性顾客,几乎把整间店面都挤得水泄不通的场面——无论是Caesar还是Seasor,这都是绝对会发生的事情,差别只在于先后。

至于他会不会亲自买下几支红玫瑰送给上门光临的女性顾客,然后说上几句甜言蜜语,谁知道呢。

青年转过身去,麻利地选了几朵开得比较好看的向日葵,然后用粉紫相间的缎带和纱片捆扎好,让花束看上去格外轻松可爱。

乔瑟夫还没问,青年就率先说明道:“我觉得喜欢向日葵的人应该都不大愿意收到带着黑白色的花束的。”

“你也喜欢向日葵吗?”乔瑟夫接过花束以示对他的做法没有异议,问道。

“喜欢啊。”

乔瑟夫几乎是有点儿神经质地马上就问了出口:“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呢……”青年微微提起下巴,看上去有点儿为难,“不过就是因为不知道原因所以才会喜欢不是吗?您看,喜欢玫瑰的人或许是因为它们的颜色和香味,要是有一天,玫瑰没有了香味,颜色也不再鲜艳了,他们肯定就会找到别的好闻又好看的花去代替玫瑰。与之相对的,如果说不上理由的话——”

“就无论如何都会喜欢。”乔瑟夫恰到好处地补出了结论,“对吧,西撒?”

“对。”青年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在此之前那好几秒的沉默,似乎是他在尽力让自己消化这个亲密得太突如其来的称呼。

回到车上,乔瑟夫把花束放在副驾驶位,驱车径直往立着西撒的墓碑的小山头奔去,眼角的笑意随着鱼尾纹扩散到整张略显苍老却依旧精神饱满的脸。

 

那天,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天堂的情书。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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